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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云春

    1

    已过耳顺之年的赶社,正驾驶着汽车往县城女儿家疾驰。名如其人,做什么事都“赶”,也就是急性子。当年就是赶在人民公社成立时出生的,村里人特为他取了这个具有时代烙印的名字。

    昨晚在新闻联播上听见疫苗不合格事件后,弄得他整夜睡都不踏实,虽然一大早就电话联系过女儿,刚满月的小孙孙接种的疫苗不涉及此次公布的批次,可还是放不下心,非要亲自抱抱小孙孙。任凭老伴怎么劝说,就是不听。就像刚退休那阵子,不顾眼底出血影响到视力,嚷着要学开车,说是闲着也是闲着。家人一致反对,老伴更是指责道:“要是以前饭都吃不饱,还想开车?怕是拿抹布开。再说,都一把岁数了,黄土都埋到脖喉眼了,别折腾啦。”这下好了,驾照拿到手后,立即策划着买车开。一个属马的老头,还真比牛犟。僵持了半年左右,老伴最终还是妥协了,约法三章后,时髦的纯电动车停在了家门口。

    不到一个钟头便来到女儿家楼下,进门落座后,女婿端来一杯茶水。双手抱着小孙孙,赶社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女儿一个劲地批评着,不该开那么急的车,不该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家里……可老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着问这问那。哄了一阵小孙孙后,又拉着8岁的大孙女去逛街了。

    2

    来到步行街,尽管是上午,可逛街的人已摩肩接踵,只见商铺内商品琳琅满目,真让人目不暇接。

    公孙两人漫无目的地游逛。孙女一会嚷着要吃德克士,一会又要吃哈根达斯……赶社笑眯眯地答道:“好,好,外公给你买。”赶社虽然不知这些东西是啥味道,但心里乐滋滋的。

    来到一家早餐店,要了一份红烧牛肉面,一份油条豆浆。赶社一摸腰包,眉头不由皱起,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急,忘带钱。店家微笑着指着张贴在柜台上的一张正方形“黑色迷彩”说:“可以扫码支付,还有优惠。”

    “我外公没带钱,也不会用微信支付”,孙女也来凑热闹,尽出外公的洋相。

    “咋办?”

    “凉拌吧,嘻嘻。”

    ……

    还是孙女能干,在店家的指导下,帮外公的手机连上了店内公共WIFI,然后联系了妈妈,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居然完成了微信注册、转账、支付。让赶社感叹自己在单位干了半辈子出纳工作,感觉一切良好,什么拨付款项、银行对账,轻车熟路。可今天的遭遇,才让自己真正体会到已经赶不上时代的发展。

    早就听说有人对“一带一路”沿线20多个国家的青年最爱的中国生活方式进行了调查。在国外青年“最想把中国的什么带回国”的采访中,评选出中国的“新四大发明”,分别为:高铁、支付宝、共享单车、网购。今天亲自尝试网络支付,还真是便捷。赶社一直想不通,女儿的钱怎么转给自己的,自己的钱又是怎么去到店家账户的。站在柜台边一愣一愣的。

    遥想自己年轻那会,上个街都要走3个钟头。在街上不能随着性子买,要精打细算才行。一般是买些日常生活用品和粮种、农药,就“打道回府”,常常是过了眼瘾,肚子空空也。偶尔吃一碗5角钱的米线就心满意足了。而今,手头上都宽裕了,购买东西的渠道也多了。简直就是要啥有啥,不愁吃不愁穿,只愁肚子小装不下,岁数大精力有限。

    坐在桌前一边吃东西,赶社一边和孙女讲述着往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旁70出头的大爷也应声附和感叹,生在这样幸福的社会,知足啦。真是赶上了好社会。

    店内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3

    早些年,赶社在自家老房子北面批了一块地,面积约100平方,足够建盖一所房子。这些年,因供女儿上大学,没有闲钱来建盖。后来想等女儿有工作后再说,女儿考在县城当了公务员端上了“铁饭碗”后,想到结婚时再盖也不迟。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结婚时女儿嫌弃村里条件没有城里好,和女婿在城里买小区房住了下来,偶尔开车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想到建盖房子的事情不能再拖啦,便找来了施工队开始施工。工程如火如荼进行着。这天傍晚,刚吃过饭,赶社来到新建住房工地上,正在收拾白天施工落下的工具、建筑材料。突然胸口一阵疼痛,憋闷、乏力、心慌气短症状也一并出现。弯腰蹲下,疼痛随之加剧。掏出手机没等打通,便晕了过去……

    睡梦中,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全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坐在自己家低矮的茅草屋门口。父母带着年幼的妹妹一早就出门“抢工分”,至今未归。这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眼睛不停地朝路口张望,每天黄昏父母都会从这里出现,可今天怎么还不来?一群耕牛出现在视野中,当脖子上的铜铃声越来越近,一阵牛咀嚼豆杆发出的清香味也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小男孩已快速冲到牛跟前,伸手想从牛嘴中抢那么几根豆杆也来品尝一下。毕竟太弱小,当小男孩被牛角挑起飞出去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道弧线牵挂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胸口疼,脊背疼,头也疼,只能不停地在地上打滚哭喊。母亲温暖的手臂抱着小男孩,连哭带哄,尽力哄着入睡。爸爸在一旁焦急万分说道:“家中娃娃又多,一年苦到头还欠生产队工分,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这个苦日子啥是个头呀。”

    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之间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只见自己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妻儿们正围在病床前。用力睁开双眼,好不容易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我……怎……么……了……”妻子安慰地说道:“你心梗,不过命大,医生放了个支架在心血管里,过一个星期可以回家。”

    待到出院回家时,新房已经完工,在村里算不上气派,但住起来冬暖夏凉,屋内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倒也是居家养老好在处。又是建房,又是住院做手术,着实花费不少,好在有医保,直接在医院结算就行。坐在自己新房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想:还真让自己赶上了好社会。

    4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些年,在家人的共同打理下,家里家外都顺风顺水的。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天比一天好转。村里的人都说赶社福气好,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享清福。

    的确如此,女儿、女婿在外工作争气,很少让人操心。闲暇时间,常回来团聚。家里老两个和睦恩爱。自己每月都有六千多块养老金进账,年底家里还有田租一万块,再加上平时卖点菜地自己种的小菜。粗略一算,年总收入十万不成问题。在乡下过日子不算小康水平,也算沾边啦!

    每天清晨,赶社都会早早起床,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要改一时半会也改不了。洗漱完毕,吃过早点,就到田地里转转。帮菜地除草、施肥,是村里较好的种菜好手。午饭后,遵医嘱服药,就是小憩时间。下午,一杯清茶,一本故事书,常让老伴不断催促吃饭。吃过晚饭,外出散步是雷打不动的项目。最近好上了微信“晒步数”,经常上朋友圈封面。晚上,55吋平板电视会响到夜深人静。

    身边的同事隔三差五离世,多是得病医治无效,直肠癌、脑肿瘤、高血压都有。赶社常感叹:要保养好身体,多享几年清福。的确如此,人这一生可短暂啦,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哈,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哈。

    漫步在滇池湿地公园,年少时参加“围海造田”的日子,虽已过去近五十年,却依然历历在目。

    只在晋一中教室里坐了一年的赶社和同学们来到了革命斗争的第一线——老虎山围海造田工地。作为中学生主力,全班住工地上,以便白天加夜晚“连续奋战”。十个人容量的帐篷挤进了二十多人。潮湿、饥饿、疲倦成为每天必备的功课。

    广阔的黑色淤泥地,到处红旗招展,人潮汹涌,一片热火朝天。新筑的石坝,车辆来回穿梭,水面上百艘木船,在老虎山与石坝间蜂拥穿梭,运来山上挖下的红土,填在黑淤泥上。场面壮观,动人心魄。赶社所在班级的任务是挑土,从石坝上将卸下的红土装进粪箕,再挑到指定的地块倒开。

    战天斗地的日子总算熬过了,工程提前结束,当年八九月份,中学就算毕业。现在偶尔和同学去来到滇池边,当年造出的“良田”早已不存,取而代之的是绿地、公园。有人戏言,不知当年的决策者们看到这些美景,会不会羞愧难当? 是呀,那些年月吃不饱肚子,想着法造良田,可还是饿肚子,现在湖岸弯曲,苇丛密布,波光柳色,鱼跃鹭飞,还天天有美食。

    5

    18岁不满的赶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有两个补丁的中山装,带着稚嫩来到了镇粮管所报到。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工作岗位叫粮食助征员,具体做什么?好像除了粮管所所长的事,其它活都得干。

    作为粮食系统基层管理单位的职工,赶社每天面对的工作总是围着粮食转。粮食的征购、保管、加工、销售、调运等工作压得他每天喘不过气来。最神气的事是站柜台“照半身像”。什么是“照半身像”?就是在粮管所销售粮油柜台售卖粮油。来买粮油的人,不但要带钱,还要有粮票,否则管你是何方神圣,就两字——不卖。还有一类来者是已经托好关系的,凭着关系深浅视存货量出售,你说威风不?最难干的事是对仓库储藏的粮食进行杀虫。粮食长出害虫,采用化学熏蒸除杀。熏蒸时要戴上防毒面具,投放适量的磷化铝片,让其在空气中分解产生有毒的磷化氢气杀虫。为了防止毒气漏出影响附近居民,除密闭性好的仓库外,须搭起塑料帐幕罩住,准备工作要忙好几天。此事很危险,必须认真细致全力以赴。有一新调来的干部嫌麻烦,不肯戴防毒面具就冲进去投放药片,结果中毒在医院治了好几天。最无奈的事是粮油损耗量太高,没法交差。布袋子会粘住少量面粉,赶社就一天到晚不停地抖面粉袋,面粉抖出2两,自己也成了“白眉大侠”。还有为了把桶内剩余的香油倒出凑足总数,整整一个星期都守在晒场上。先把铁质油桶倒扣在瓦盆上,经过太阳的暴晒,沉淀在桶底的香油就流出来了。这些都是老员工指点,学到的招式。

    年少外出工作,父母给他的告诫是:不要偷懒,不怕吃亏。勤谨做事,真诚待人,使赶社多获嘉许。两年后即获县级粮食局先进工作者称号,三年后推荐就读师范学校。

    当赶社带着唯一的家当,一只没上油漆的木箱子和几件旧衣物来到师范学校报到时,才意识到自己新的生活即将开始,通过求学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来啦。三个月后,才弄明白,自己读的是简易师范,只能在校园内学习半年,剩下的一年半的时间就各回各县区,学习由各县区自行安排。这样做的目的就一个,国家条件差,基层急缺人才,需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快培养教师。

    6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三十多年教学岁月弹指一挥间。教过的学生一批批,各种教学用书也一摞接一摞堆成了小山。自从进入退休倒计时开始,赶社才深深地感觉到“生命最严重的关头”临近了!

    退休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因为它是人生的第一“终点站”,又是人生第二个“始发站”。它是人生第二个春天的开始。有的人高兴地告诉他,赶快行动吧,养花养草、练拳养生模式开启了!有的人兴奋地告诉他,自由了,有精力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不受约束地专心做点事情了!

    每天清晨,微微驼背但是仍旧很倔强的背影总会出现在菜市场、运动场、花园,遛弯、逗鸟、买菜……充实着赶社的幸福生活。

    作者:章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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